花千絮 ☆ hanaの書格子

從我家巷子口走出去，穿過馬路，再走過約三、四家店面的距離後，接著拐進一條又長又暗的巷子，就到了這一帶攤販聚集最多的菜市場，也是我童年裏最常去的地方。

小時候的印象裏，原該是左右林立的公寓間的縫隙小路，卻搭上了遮雨的棚子，接著進駐了一攤攤的小販，有些一樓店面也索性打通後門，開起店來做生意。於是這條巷子不再只是一條巷子，而是照顧著這一帶居民的菜市場。

第一次跟著奶奶走進這條菜市場，幽暗的光線讓人覺得很不舒服，四周傳來的魚腥和肉味也令人作噁，我一直緊拉著奶奶的裙角，小心翼翼張望著四周，就怕不小心被弄髒了！去過幾次後，我再也無法忍受那麼長又那麼暗的菜市場，每次去一趟回來，鼻間、衣服上全是那些魚肉的腥味，對小小孩又很愛乾淨的我來說，簡直無法忍受。於是當奶奶喊我要出門買菜時，我扭著脾氣大喊著：「我不要去！」接著，我以為奶奶會問我為什麼，結果並沒有（現在我回想起來，也許她早就發覺我討厭臭臭的菜市場了），只是走過來跟我說：「妳陪我去買菜，我跟妳講哪裏有白吃的午餐。」

這真的是勾起了我的好奇心，去了好幾次菜市場，除了臭魚、大豬公和髒髒的攤販，哪裏有什麼白吃的午餐？！明明腦子裏想著奶奶一定是想哄騙我陪她去，但腳卻很自動地跟著奶奶走出家門。唉～現在回想起來，原來我小時候的好奇心就已經足以殺死好幾隻貓了。

那一天中午，我不再小心攤子上會滴水的臭魚，也不理會沿著攤架留下的殺豬的血水，也不管是不是有雞毛沾在我的小小鞋上，專注目光，就只是打量一家又一家的店面，檢視一攤又一攤的小販，從巷子口走到巷子尾，又接著走回巷子口，來回兩趟，根本沒看到什麼『白吃的午餐』！果然我被騙出門了！

我實在忍不住了...「為什麼我看了好久，都沒看到哪裏有白吃的午餐，阿媽妳騙我陪妳出來對不對！」

「真的有啊！阿媽不會騙人的，妳看那家麵店。」奶奶指給我看的那家麵店是整條巷子裏生意最好的一家，快到中午的時間，就有好多人走進去吃麵，我也吃過幾次，但也沒聽說這家麵有賣白吃的午餐啊。

「妳騙人，明明就沒有！不然我們進去找白吃的午餐吃。」

我拉著奶奶的手，才走到店門口，就拉不動奶奶了，只聽到後頭傳來奶奶的聲音：「妳站在這兒，有沒有看到靠近門、最邊邊有一張小桌子，有兩個囡仔在吃麵。」

在店裏坐得滿滿，且幾乎都是大人們在用餐，兩個小孩子獨自坐在角落裏吃麵實在很不明顯，而且我注意到這一大一小居然只點一碗麵分著吃，覺得有些奇怪。我才想回頭問奶奶，奶奶反而拉著我往回家的路走去，不讓我繼續站在人家店門口像作賊一樣，猛盯著那一對姊弟看。

回家的路上，奶奶和我說了關於這一對姊弟的身世，原來他們媽媽很早就不在了，爸爸又愛賭博，常在賭場裏鬼混也不回家照顧孩子，於是姊姊只好帶著弟弟四處找東西吃。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，這對姊弟常在菜市場裏面偷東西吃，偷到後來就跑進這家生意最好、客人也最多的麵店吃白吃的午餐，其實老闆兩夫婦都知道他們家裏的情形，就由著他們躲在角落吃完麵，趁著人潮走出去沒付錢。久而久之，每到中午，就會看到這一大一小走進店裏，坐在靠門邊最角落的小桌子，兩人合點一碗最便宜的陽春麵一起合吃，有幾次老闆娘問他們要不要換別的麵或加個餛飩，他們都搖頭說不用了...

記得那一天，聽完奶奶說的這個故事，走在路上的我忍不住就嘩啦啦地哭起來了。年紀還小的我，不懂什麼叫作心酸，只是心裏覺得好難過、好難過，現在回想起來，長大成人的我更懂那種人世間的貧困和無奈，為當年那對小小孩童的姊弟不捨而心疼。

我還記得奶奶當時和我說，那條菜市場雖然又暗又臭，每一個攤販也都穿得髒髒的，可是他們人都很好，懂得體諒別人的困難而願意伸出手來幫忙，就像那家麵店的老闆一樣。雖然沒念過書的奶奶無法明確地告訴我，其實這就是『看人不能只有看外表，內心的善良才是最重要的！』的道理。一條又暗又臭的菜市場，卻包涵了許多溫暖，販子賣菜，人們買菜，在互動中締結了許多良緣，還有那家行善必有餘慶的麵店故事。

後來長大了，我也慢慢體會到什麼叫作惜福和感恩，雖然小時候奶奶總是會用『飯粒沒吃完，下輩子會滿臉豆花』或是『浪費糧食，下次打雷時雷公會打人』，呃...還有很多恐嚇加威脅的話，印象最深且到現在還牢記的也只剩這兩句了，來逼迫我要把碗裏的飯菜吃完。小時候的一碗麵的故事，以及牢記在心的金玉良言（奶奶的恐嚇），養成了我很珍惜盤中飧的個性，吃不下絕不多拿，要是真的吃不完就一定要塞進老王子的胃裏，然後逼他一定要吃完。因為我們是這麼幸福，肚子餓了就有飯可以吃，在這個世界上有多少貧困的人無法吃飽穿暖，就像小時候那對姊弟一樣，就算吃個麵也要膽戰心驚地吃完後趕緊落跑...如果這麼幸福的我們，還不知道要惜福、感恩，我相信我奶奶說的，雷公真的會打那些浪費糧食的人，因為連老天爺都會看不過去的！

講是這樣講，但我覺得現在的孩子都過得太幸福而不知人間疾苦，其實不用說到下一代，好幾位我周遭的同學出身小康，每次出去吃飯總是吃沒多少就不吃了，碗裏、盤裏都還剩下不少飯菜，殷殷勸誘她們吃完，總是丟來一句＂減肥＂或＂不想吃了＂，有時候我搬出奶奶那一套，恐嚇她們這輩子浪費的糧食，到了地獄就會變餿水一定要吃完（PTT上看來的XDDD），她們只當笑話聽，反而把不吃的飯菜推到我這兒來，笑說：「那這樣就變成妳的餿水了。」跟著這樣的人吃飯，也真的很倒我胃口，心裏忍不住祈禱這些人最好下輩子投胎去非洲當難民好了...

想著、想著，萬一以後自己的孩子也過得太幸福，而且也沒有一碗麵的故事來教導他們，結果變得既浪費又難教時怎麼辦？！一想到這個問題，就忍不住懷念起小時候那條又暗又臭的菜市場，那兒的人情味，是現在科技發達的廿一世紀所無法實現的，雖然當時人們生活樸實，卻都擁有一顆溫暖和善的心；反觀現在人過著鮮衣美食的生活，反而更吝於對他人伸出關愛的手，這樣的社會現象，究竟是進步還是退步呢？！